悲伤的梦


作者:郑凯

几年前的一个梦里,背景是一次全家旅游,公园里,我在用傻瓜相机给我舅和他女儿拍照,但奇怪的是,明明位置、角度都合适,但我怎么也没法把他俩拍进一个框里,我着急得反复折腾相机,但一直失败。焦急中我醒了,很快理解了梦的含义——没想到如此富有电影般的象征手法是我完全没想到的。

把一切从头说起,大概是 94 年前后的一个夏天,我家刚从黑龙江搬到丹东不久,我妈姐弟四人:跟我大姨和两位舅舅,四家人一起在丹东旅游了一番,为了纪念还专门找人拍摄了家庭录像,我梦里的场景就是那时那地。我这位舅舅叫荀洪滨,后面就称为滨舅吧,他的女儿当时六七岁,非常吵闹,性格顽劣,我和我表哥大概十二三岁,都非常厌恶这个表妹。接下来的几年,发生了很多事情,我爸妈又回到黑龙江做买卖了,我则在丹东常年住校,期间有一次假期回家,又看到我这表妹的时候,我很惊讶完全不见了以前的影子,非常文静、乖巧,说话很礼貌。我很奇怪问起我妈,我妈说滨舅和舅妈开饭馆太忙,没时间照顾孩子,所以经常是我妈在照看,平时大事小情也会多教育。这里固然有个人成长的因素,但我还是很佩服我妈教导有方。

滨舅一直忙各种小生意,但很奇怪一直没赚到什么钱,明明他很会做生意。比如他曾经开个小饭馆,只有一个炕和三四张桌子,几乎每天晚上都爆满,经常有客人来了发现没位置只好去别家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个大点的门市,他说人都爱热闹的饭馆,如果房间大了空出座位来,反而有些人不爱来了,总的客流反而可能变少。

我还是因为他开饭馆才知道,他那锅羊汤因为每天只有几个小时是凉的,所以一直不换,常年不断加水加肉,是为老汤。有一次去他那的时候他正忙,只见服务员端着空碗来,说客人要加点汤,他加完后顺手用灶台上的抹布把碗上的香菜叶子什么的擦干净,看起来好很多,但毕竟那是灶台抹布。我舅算不上多坏的人,我只能理解为所有的饭馆都是这样,很多事眼不见心不烦。

因为他比我妈小几岁,所以有些聊天内容既不像跟长辈、也不像跟同龄人。他有一次说起批评,他说没人喜欢批评,经常有顾客觉得自己比厨师懂,在东北居然有人说他的白斩鸡做得不对,应该如何如何,他怎么说也是在广州干过厨师的人,但是顾客嘛,对不对都得赔笑脸,“笑得脸都硬了也得笑着”,我觉得他这句尤其传神。还有很多小的细节,我觉得别人不会跟我说这些,比如有一次我走的时候说“再见”,他说小孩才这么说,你已经长大了,应该说“回头见”“走了,别送”之类的。

有一次下午去他店里,正好下午都歇着,看见滨舅和表妹在炕上搞的很隆重的样子,问起才知道是有几样奇奇怪怪的部件,也卖不上价,所以都留着自己做了吃了。用我们土话这些都是“噶乎东西”。当时他们刚端上一盘羊眼睛,我敬而远之,不过随后又来了盘清蒸羊脑,这个我吃了,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,到现在也是。而且只吃过那么一次,后来吃过很多猪脑,但没见过羊脑。

但是奇怪的是他就是没什么钱,干了很多年,就是攒不下钱来把生意做大,后来离了婚,在山东等地干了几年后跟我爸他们去了海南(东北人眼里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)。按照现在的搞男女对立的风气,应该是他那老婆的问题,但别人的家务事我又不了解,虽然说我舅妈肯定算不上什么好人。后来有一次我妈跟我说起,我爸因为看不太起滨舅,又口无遮拦,有一次没来由地就损了他一句。我为这事很过意不去,如果见到面应该替我爸道个歉。但那几年正忙,海南的机票又贵又难买,每年过年只是把孩子发回去,所以到最后也没能当面提起这事。

那是 2015 年,我妈在哈尔滨我大姨家过夏天,滨舅打电话问我妈什么时候能回五指山,等过了一个月才又打电话说,他有只眼睛看不见了,想找人陪他去医院,因为他现在孤身一人。最后讨论的结果是他去哈尔滨,因为我妈没计划那么早回去,同时也是觉得内地医疗条件能好些,但哈医大一院没能检查到问题(虽然我对哈尔滨是真有感情,我包皮都是在哈尔滨割的,记不得哪个医院了,没准也是这里),又去了爱尔眼科,说“有占位”,最后是回三亚 301 医院查清楚的,肺癌晚期,发展到脑部,肿瘤挤压导致的视网膜脱落。从那时我才知道“占位”就是肿瘤的委婉严谨说法。

因为既然都已经发展到脑部了,所以非常快,不到两三个月滨舅就去世了。这里发生的一个插曲是,我表妹没来海南看她爸最后一眼,去世后也没来。按常理推测是,我舅离婚后我舅妈当然要说我舅有多坏,这个想法灌输了我表妹很多年。当时她已经在谈婚论嫁了,男方家条件还不错,可知道她如此有悖人伦后,果断取消了婚约。后来也应该一直没结婚。我出生的萝北县凤翔镇是个很小的镇子,在这里,六度分隔得缩成三度,大部分时候两度就够了,所以表妹如果结婚了,应该能听到消息。

凭我记忆里,滨舅和表妹父女俩盘坐在炕上品尝噶乎东西,虽然略怪异,但也是很温馨的场景。没想到十几年后,女儿就变得死也不愿意见一面。只能说缺教育,居然不明白,葬礼这个事情不是给死人看的,是给所有活着的人看的。

我从开头所说的梦中醒来时,很快意识到我在梦见我小时候,而滨舅已经去世好几年了,我做这个无法合影的梦是因为始终心存芥蒂。但是这么多年后,我依然记得这个梦。我舅不高尚、也不卑鄙,他就是一个很普普通通的一个人,过完了普普通通的一生。由于奔波于各自的生活,我们并不多亲近,但我还是会偶尔想起他,他是我的舅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