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无
作者:郑凯
进入远程工作的半退休状态后,我本以为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搞自己想搞的。去年末、今年初在尝试以前不敢想的事情:学 C++。如果没有 ChatGPT 而是硬啃手册,恐怕两个月的内容需要我两年的时间,更不提不断盲目试错的那种痛苦。但是 demo 搭建起来、需要填充素材的时候,我又陷入了懒惰:我觉得现有的工具不够好,但我又不愿意去搭建工具链,因为我觉得这都是基本需求,很快会有人做出更好的东西来。
像 Joel Spolsky 和 Paul Graham 都提到过计算机性能飞速发展的 90 年代,我现在的心态很符合那个时代的风气:
As a programmer, thanks to plummeting memory prices, and CPU speeds doubling every year, you had a choice. You could spend six months rewriting your inner loops in Assembler, or take six months off to play drums in a rock and roll band, and in either case, your program would run faster.
作为程序员,得益于持续下降的内存价格,以及每年翻倍的 CPU 运行速度,你曾经拥有这样的选择:花六个月时间用汇编语言重写代码的核心循环,或者休息六个月,去摇滚乐队里打鼓。无论选择哪一种,你的程序最终都会运行得更快。
Moore's Law used to mean that if your software was slow, all you had to do was wait, and the inexorable progress of hardware would solve your problems.
过去,摩尔定律意味着:如果你的软件运行缓慢,你只需要耐心等待,硬件性能持续不断的提升终将解决问题。
另外一个问题,24 年离开公司的时候,我在庆幸写了二十多年(算上不拿薪水的要有三十年了)代码后及时退出了。我不知道将来的程序员要如何工作,而且符合预期的是,范式变化如此迅速:copilot -> vibe -> agent,感觉今年只用了半年时间,已经没人手写代码(被叫做古法编程)了。
大闺女已经高中,需要考虑报志愿了,但我给不出任何建议。就像我刚工作的时候,大学专业里只有传统软件开发,根本没有针对互联网开发的教学。而 AI 无疑是新一轮的革命,范式还在摸索,但可以肯定,大量专业将来会消失,没有人工操作(我大姨曾是哈尔滨 114 查号台的组长,但年轻人根本不会知道 114 是干什么的),而剩下的专业,也完全不会像今天这样工作。去年大闺女甚至还因为这事哭了一鼻子,觉得将来毕业即失业,老婆笑她,“怎么?还有人因为不需要上班了而着急得直哭?”玩笑归玩笑,我能明白这种社会归属感的缺失。
前几天认真看过机翻的 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(后简称 GIC)之后,我发现我没能把目前的状况认真推导下去。首先,要承认很快绝大部分人都将没有用处,不要有什么侥幸,整个无产阶级将变得多余。其次我没能看清事情的本质:不去考虑诸如循环投资或者 Anthropic 无休止的政治炒作,我是看了这篇文章才意识到,哪怕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星球的文明,当他们对数学工具和信息论的掌握程度达到现在人类的水平、诞生了 LLM,那么迎来的都是剧烈的变革或者叫危机。
小时候从《终结者》开始,我从无数作品里看到对那个毁灭人类的强人工智能的想象,在以秒为单位的时间长度里,迅速跨越了技术奇点,成为远超人类、无法理解的存在,甚至我自己还将这个想象浓缩为《恶魔之名》。两三年前我还安慰自己,以哥白尼原则来说,我不太可能见证五千多年文明史的人类恰好在我所处的时代终结。现在告诉我,没有那么糟,但也很糟了。我和 ChatGPT 又聊了半天那篇文章,期间它总结了几个观点(摘录的原话,我只是略加引导):
- 一个不再需要大量人类劳动的文明,究竟应该怎样组织自己的经济和社会。
- 真正的考验是制度的适应速度能不能跟上生产力变化的速度。
- 技术本身甚至可能已经把“丰裕”送到了门口,但社会仍然按照“稀缺”来分配它。
- AI 生产的财富最终广泛进入社会,(或者)财富主要归极少数资本所有者,两者完全可能来自同一套技术。
不需要强 AI,一个比人差得不多、但廉价的笨 AI,已经够人类社会喝一壶的了。我已经隐约感受到大过滤器的存在,所有文明到了这一步时都是严峻的问题。
我们需要几代人才能适应与 LLM 共存。
我以前归纳过,人们普遍有一种“以我为准”的心态,比如不如我的是太懒惰、比我强的是因为天赋或出身太好。社达的人支持社达,重要的原因是觉得自己能赢、不会被淘汰。但是 GIC 这次,要干掉的人远比想象的人多,也刀更快。每个人会对自己有个评估,是前百分之多少的人,如 20%、10%、5%,如果生产力巨大变化,可能最先淘汰的是 50% 以下的,然后再慢慢水涨船高。但目前的趋势,可能三年就可以干掉 95% 或者 98% 的人,当然不是说马上这些人就要失业了,而只是说结论已经确定,人类的反应要慢一些,这个过程可能会被拉长到十年甚至更久。例如现在银行几乎不需要柜员做什么了,去年我新办一张银行卡,网点只有三个人,柜台里外各一名柜员,外加一名保安,几乎所有的窗口都已经完全封住了,我当时就想,大部分操作都可以在手机里完成,这个是大概 2012 年左右就已经可以确定了,但是程序需要人来写、流程需要验证,这又花了很多年,但终究,现在这个样子符合我当初的预期了:银行网点主要只是为了完成“真人验证”这一个功能。
前几年我曾考虑过如果智能驾驶真的实现了,目前中国大货司机有上千万人,这些人该怎么办,这已经是不小的冲击。但今后要想的不是几千万,而是几亿人要怎么办了。
如果是三年前让我畅想二三十年后的游戏会是什么样,因为 VR 在我买了 Quest 3 后觉得这是个失败路线,所以我想象的是交互基本不变、又更好的画面,诸如不含光栅的真·光线追踪效果之类。但现在让我猜,我会先想到定制化,理论上你可以替换其中的任何东西,要么自己花 token 改,要么厂商提供更多的预设。DLSS 5 甚至让我觉得,未来可能不需要考虑渲染了,传统图形学向神经图形学转变,显卡只描述空间几何关系等语义,而 DLSS 生成画面、甚至可以替换 LoRA 就是不同画风。
头几年(也就是现在),大家琢磨的是如何用 AI 加速游戏开发,可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,AI 愈发强大、工具愈发成熟,游戏开发还剩下什么了?似乎大部分所谓的创作,都被结构成了排列组合(让我想起了剧情函数库)。GPT 告诉我“创造新的审美/思想范式”依然稀缺或者无法解决,但是人类的认知是有限的,而新范式为了跟其他范式做区分,是有最小刻度的,所以总量是有上限的。而且“稀缺”的定义本身就说的是这是大部分人很难有机会参与的事情。
我在以游戏为例,其实更简单、受众更广的是短视频,所以哪怕人类文明哪怕解决了财富分配的社会问题,下一个问题就是大部分人会满足于生成式 AI 沉溺其中。以我个人体验来说,失去了赚钱养家的生存压力后,创作的动力也开始消失。希望这是暂时的,或者未来的人类能更好地适应跟 LLM 共存。

Did you know that the first Matrix was designed to be a perfect human world where none suffered, where everyone would be happy. It was a disaster. No one would accept the program. Entire crops were lost. Some believe that we lacked the programming language to describe your perfect world. But I believe that, as a species, human beings define their reality through misery and suffering. So the perfect world was a dream that your primitive cerebrum kept trying to wake up from.
你知道吗?最初的母体被设计成完美的人类世界,在那里没有人受苦,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。结果却是一场灾难。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程序,整批人类都报废了。有些人认为,我们缺乏描述你们那个完美世界的程序语言。但我认为,人类这个物种,是通过苦难与折磨来界定自己的现实的。因为那个完美的世界,只是一个让你们那原始的大脑拼命想醒过来的梦。
我知道虚无主义是无法战胜的,你只能躲避它。有生就有死,没有例外。人们给宇宙的终结设想了很多种结局:大坍缩、热寂、大撕裂、假真空衰变,等等。从长期来讲,太阳有熄灭的那一天,所有人类无论创造如何璀璨的文明、是否解决了星际旅行,所有人类后代,每一个人类,都终将死绝,没有例外。
我也知道人生的意义很难寻找,我曾反复琢磨一句话,大意是人活着的全部动力,最终都来自于“优越感”。我曾试图反驳,但又哑口无言,就像有温度差才有动力,如果没有了人跟人的比较,也就失去了人的意义。
回到我们能做什么的问题上,很多人并不在乎自己的工作是否重复,只要给够报酬就可以,甚至愿意为了竞争而降价,也不在乎竞争者是否是人类。但我一直沉浸在自我陶醉里,我一直高傲地认为我的手工是独特的,不仅仅是价格的问题,我的作品有足够多的优点和少量可以容忍且不可避免的人类式缺陷。但现在,这种骄傲已经不存在了。一方面,以价格计算我的产出不如 LLM,另一个方面,显然 LLM 还有大幅提升的空间。“talk is cheap, show me the code”,我这么多一直在一线写代码,而不是天高地阔地耍嘴皮子,但看起来这是我以后的主要劳动了。
所以,可能中间的细节有些不太一样,但整个过程以“否认”开始,以“接受”结束。